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迷蒙的眼神望着前方 望着不可知的未来

2017-09-10 16:03

 
  我出生在一个四面环山的小山村,睁开眼时发现有四双稚嫩好奇的目光望着我,那是我一兄三姐,他们比我早不了几年——大的十二,小的三岁.
  
  睁眼前有人在我小屁股上击了一掌,于是我哭了,亲人们却都笑了.这一点与我以后死时的情形刚好相反,那时我一定会如释重负地笑,而亲人们则会哭. 
  
  出生那天很早,早得天蒙蒙的没亮,算命先生断定时辰在寅.寅时的蒙蒙天空同时下着蒙蒙小雨,似乎预示了我迷蒙的人生.五年后一生唯一的全家福在四面环山的家门口拍摄,我依偎在母亲胸前,羞怯而 
  
  当我偶尔不迷蒙时,就会犯点小错误做点小恶作剧,比如六岁那年. 
  
  父亲匠作之余喜欢唱“道情”,一种以说唱为形式的浙西民间道情.道具为一对长长的竹片和一节蒙了蛇皮的空心毛竹,响声为“甲梆梆,甲甲梆”,“甲”是竹片对击,“梆”是手指拍打紧绷在竹筒口的蛇皮.父亲他们就凭一张嘴一竹节两竹片声情并茂地去演绎“秦琼卖马”,“薛刚反唐”,“盘夫索夫”等传统剧目. 
  
  有一次我敲着父亲的道具,忽然觉得“梆”的声音有点沉闷,有必要加以改进.便用缝衣针在绷紧的蛇皮上小心地刺了几个洞,再敲,果然清脆了.我喜孜孜将这一发现告诉了哥哥. 
  
  而父亲感觉却和我相反,几天后他开始演绎山东好汉秦叔宝英雄气短卖马求生时,一敲蛇皮觉得不对劲:破声了,细细一看发现了等边排列的针眼.于是当晚的秦叔宝饿了一夜,因为他为我几个针眼卖不成马了. 
  
  生了气的父亲将哥哥列为第一嫌疑,哥哥立即出卖了我,可父亲不信,说这等杰作不是我小小年纪所能想出的.况且排列有序的孔眼也非学龄前儿童能为.这时学龄前儿童正吓得卷缩一角不敢出声,深怕脑门上会遭遇父亲镶铜旱烟杆的敲击,虽然大多时候他都用右手指关节或筷子来实施这项惩罚的. 
  
  兄弟俩虽然逃过旱烟杆或指关节筷子的击打,但被罚去捡皂角籽.皂角是一种制作肥皂的原料,采摘时会有一些籽粒散落地上.我们的任务是将这些散兵游勇归集在口袋中,然后随大部队兜售给供销社. 
  
  六岁的我带着负错感开始了为期数天的捡遗工作.捡着捡着我觉得这工作太枯燥乏味,一点也不好玩.于是针刺蛇皮之类的鬼点子再次萌生——将地上皂角籽一粒粒认认真真地揿进泥土里,这项举动再次被哥哥报告给父亲。威严的父亲没有使用暴力,他一边肯定了我的发明,一边语重深长开导我:无论从经济角度还是体能消耗程度去比较,捡起都比按入泥土中好一些。
  
  后来我们举家离开了小山村,迁徙到一家农场的一个基建队,住进了一排平房中。
  
  后来我上了学。后来家里着火了。
  
  火是隔壁一位小女孩放的,我们家是被殃及的池鱼。当时我正烦闷地吃着早饭,我一点也不喜欢读书,那些“aoejqx”和“一二三四,上下来去”远没有看蚂蚁搬家、鸡狗打架、鱼走鸟叫有趣。那段时间基本上是这样一种情形:父亲不在家时,母亲用竹梢将哭啼啼的我赶进学校,待她回家走到堂前,我已经笑嘻嘻地坐在了自家的门槛上. 
  
  而这天父亲恰好在家,这意味着我不但坐不成门槛,也享用不了母亲及竹梢的护送.这一天我必须老老实实待在教室里念“衣乌迂,妈麻马骂”,你说我能不郁闷吗?
  
  正郁闷间,猛听得一阵劈里叭啦,火烧过来了。我捧了饭碗撒腿往外窜,窜出门外又记起书包还没跟着我逃难,便放下饭碗冲进屋内,一把抓下挂在屋柱上的几个书包,挑出自己的背上,剩下哥哥姐姐们的复挂原位,跑出门没一会,火魔就将几间平房无情吞噬了。
  
  事后,父亲表扬了我在关键时刻没忘记知识和饭碗,同时不明白我为何将哥姐们的书包复挂回去,一同抢出来不是更好吗?他问。
  
  我哪知道,我就这智商。
  
  火灾之后,我观念有所改变,觉得读书比看蚂蚁搬家鸡狗打架有意义,能识得几个汉字也许不错,因为我竟然能用它为隔壁伯耀写家书,而每次都会获得一个月饼的稿酬。于是我开始好好学习,效果也还不错,有一次还混上了个班长干干,这可是我此生荣获的最高非行政级别官衔。
  
  直至今日,我还会偶尔生发一些六岁时期的行为,比如嫌砂锅盖太过笨重不易用筷子挟出腌萝卜而将之打成二半,现在只要拿开一半盖就能探锅取物;这个冬天我一直分不清其中一双棉拖鞋的左右,敝脚为此常感不适,便在右鞋面上烫了个洞,现在穿鞋只需对准烫洞伸出右脚就行,准确率百分之百.至于烫了洞的鞋面,我想一定比鞋底长寿。
  
  写于寒冷的除夕前夜
  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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